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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才指挥家”舟舟的40岁:从盛名到低谷

2018/5/17 11:05:48 来源:大洋网 点击: 评论:(0)

导言:胡厚培说,他心里并非不清楚舟舟不是天才指挥家,只是在当时那种背景下,大家突然对一个智障人士表现出的卓越才能惊叹不已,鲜花、掌声、赞誉扑面而来,他曾想说几句清醒的话,然而这种声音在当时却很微弱。

大洋网讯 午饭时分,位于深圳龙岗大道一侧的深圳点亮生命残疾人艺术团食堂里,78岁的胡厚培挤在一群年轻人中间排队,满头白发的他很是显眼。儿子舟舟常年在武汉生活,广东的饭菜他有些吃不习惯,胡厚培要经常为儿子开小灶,为他做清蒸鱼、排骨汤,每次看到40岁的儿子一股脑将一小锅排骨汤喝得精光,他心里充满欢喜。

舟舟曾被誉为“天才指挥家”是残疾人励志偶像,人气最旺时每年演出168场,曾受邀前往多个国家演出。但如今,舟舟已逐渐淡出公众视线,父子俩如今蜗居在深圳一间不到20平方米的小房间内,鲜有演出机会。

胡厚培依然要在暮年照顾残疾儿子的饮食起居。相比巅峰时的荣光,舟舟如今已然跌入低谷。“我依然为儿子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。”胡厚培这样告诉记者。

下午5时30分,胡厚培回到房间时发现舟舟还在睡,情绪有些低落。胡厚培轻轻拍着他的背,喊他起来,但舟舟噘着嘴,没有理他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胡厚培剥了几个核桃,送到舟舟嘴边,眼神中满是慈爱。舟舟这才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
胡厚培在给感冒的舟舟擦鼻子。

“天才指挥家”蜗居小屋

十多年前,记者曾在武汉见过舟舟,今年40岁的他跟那时相比,足足胖了一圈。舟舟生活很规律,每天吃完午饭便休息。他喜欢喝可乐,吃鸡腿,也爱吃薯片等零食。胡厚培担心过于肥胖的体形不利于儿子的演出,所以太过油腻的东西不让儿子吃。他甚至给舟舟买了台跑步机,但舟舟对跑步完全没兴趣,他只能作罢。舟舟患有唐氏综合征,唐氏综合征患者寿命会比正常人短,胡厚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剩下的时间里,尽力照顾儿子。“什么都不让他吃,又不忍心。”

最近几年,胡厚培明显感觉到舟舟的身体大不如前,衰老的速度在加快,给舟舟理发时,他发现舟舟的两个耳根有了白发。舟舟的身体也像发酵过的馒头一般“膨胀”。

更让胡厚培担心的是,舟舟如今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,整天睡大觉。他深知,这不是一个好现象。这么多年来,舟舟能一直保持旺盛的生活激情,胡厚培的重要心得就是让他走向社会,哪怕被人笑话、被人欺负,也要大胆走出去。“哪一天我不在他身边了,他不可能一辈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。”

2016年12月,舟舟和深圳点亮生命残疾人艺术团签约。艺术团分给他们一间20平方米的屋子,里面有两张床、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台电视机,父子俩吃饭、睡觉、排练都在这间屋子。小小的屋子里有些杂乱,舟舟的床头柜上放着还没有吃完的薯片。

但胡厚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。在他看来,艺术团目前还没有能力为舟舟打造一支乐队,而没有乐队,舟舟不乐意上台。但眼下,为了能让舟舟在这个集体里生活,他必须让步。因为舟舟喜欢这样的集体生活。

演出几乎和音乐无关

没有人知道,舟舟之所以来到深圳,是因为他身患肺癌,到深圳来治病。2016年11月,舟舟在北京被查出患有肺癌,体内有一个鸡蛋般大小的肿瘤,来到深圳后经过10个月的治疗,舟舟身上的肿瘤居然消失了。舟舟死里逃生,但仍身患滑膜炎、肠胃病和痛风。自从1999年初舟舟“出道”以来,胡厚培就成了“跟班”,集经纪人、保姆于一身。

点亮生命残疾人艺术团内演员共50多人,包括聋哑人、肢体残疾人,智障演员只有舟舟一人。每天上午8点多,团员们开始排练时,舟舟就踱着步子出现在排练厅,像领导一样,“谁的动作不到位,他都一一指出”。

如今,指挥棒和燕尾服早已被舟舟压在箱底,更多时候他的“排练”方式不过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,听CD机播放交响乐碟片,独自练习。偶尔,一楼的排练厅没有人时,他会站上舞台,拿着一根筷子,对着空气比划着指挥,好像台下有一支大型乐队在供他指挥似的。

胡厚培说,去年舟舟演出总共5场,而且都是不赚钱的公益活动。今年至今,有乐队供他指挥的演出一场也没有。舟舟的演出对场地要求也很高,能谈成合作的不多。

据他介绍,艺术团现在经常会带舟舟参加一些慈善、公益活动,有时还要喝酒,舟舟不喜欢喝酒,所以经常跟他抱怨。在艺术团,舟舟是绝对的“台柱子”,艺术团二楼过道里的显著位置张贴着舟舟的宣传资料,“天才指挥家”五个黑体大字格外醒目。胡厚培深知,现在舟舟的演出几乎与艺术、音乐无关,“其实就是帮他们站台,舟舟毕竟还有一点明星效应”。

胡厚培唯一能做的,是给舟舟买几大纸箱交响乐CD。舟舟有兴致的时候,会自己听音乐,看表演,从而形成自己的一套指挥路子。缺乏乐理训练的舟舟,难免踩不准节拍。每次和新乐队合作,胡厚培都要事先沟通,跟乐队成员说舟舟是智残人,要多体谅。解决办法只有一个,舟舟起拍后,乐队就按照已经定下来的节奏往前走,不管舟舟。他会在重要的节点找到乐队。“一首曲子演奏下来,舟舟百分之八九十的地方都能踩到点。”

演出中的舟舟。CFP供图

曾和施瓦辛格同台演出

1999年,纪录片《舟舟的世界》获得全国精神文明建设“五个一工程”奖等多项大奖,舟舟开始走红。1999年1月22日,演出在北京保利剧院开幕,舟舟被安排压轴演出。胡厚培原本担心舟舟演砸了,但没想到演出很成功。曲子结束后,在场的观众纷纷起立鼓掌。从那以后,舟舟就被冠以“天才指挥家”“音乐奇才”的称号。

舟舟曾和毛阿敏、刘德华、施瓦辛格等人同台演出,也曾和中国残疾人艺术团赴美演出,演出在卡耐基音乐厅,与舟舟合作的是美国十大交响乐团之一的辛辛那提交响乐团。胡厚培自己做了一辈子低音提琴手,都没有机会在世界顶级音乐厅演出,而他的智商只有30的儿子却做到了。在胡厚培眼中,这是舟舟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。

期间,胡厚培接到许多唐氏综合征患者家属的“取经”电话,问他如何把一个智力残疾的孩子培养成一个天才指挥家。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,胡厚培心里都不是滋味。外界对舟舟有太多的溢美和以讹传讹,这让舟舟生活在一个被光环包裹的泡沫中。一旦泡沫破灭,等待他的可能就是落寞。

被带上节目相亲

2006年5月26日,舟舟的母亲张惠琴去世了。巅峰期之后舟舟获得的演出机会也越来越少,舟舟走穴的收入急剧减少。2013年,胡厚培便带着舟舟来到北京一家民间艺术团。“在这里,舟舟的演出条件几乎是有史以来最差的,他们请不起乐队,只能由民乐队代替,甚至让舟舟听CD机,对着空气比划指挥棒排练,还让舟舟表演‘小苹果’。”向来在艺术上对儿子要求严格的胡厚培感觉这是对儿子极大的伤害。“说实在的,真的是掉价。”他长叹一声说。

更让胡厚培感到生气的是艺术团对他的欺骗。有一次,胡厚培到艺术团旁的小卖部买东西,服务员笑着跟他说:“胡老师,恭喜啊。你的儿子都上了相亲节目,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啊。”胡厚培这才知道,艺术团为了拉拢舟舟,私下曾让他拍摄过这样的节目,还介绍了一个女孩和舟舟“谈情说爱”。

这让他异常愤怒。舟舟是唐氏综合征患者,根据法律规定,他是不能结婚的。在他看来,艺术团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拉拢舟舟,把他当做摇钱树。几经考虑,他决定带着舟舟离开,开启了深圳之旅。

78岁老父成儿子专职“保姆”

初到深圳,舟舟很不快乐,经历过“高光时刻”的他,已经习惯了舞台,享受表演带给他的掌声。每天躲在房间玩微信游戏“跳一跳”,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。

他所在的深圳这家艺术团位置非常偏僻,周围都是低矮的厂房,距离最近的地铁口有几公里,附近也没有商场、电影院,舟舟唯一的乐趣就是到附近的公园散步。有智力障碍的舟舟不会懂得从巅峰跌落到低谷的凄苦。在深圳,他很快就有了新的朋友,他紧皱的眉头也逐渐松开了。

对于40岁的舟舟而言,指挥交响乐队这件事,远没有有人陪他玩那么重要。舟舟是团里的开心果,和很多残疾艺人都是好朋友,大家对他也很照顾。“舟舟虽然有智力残疾,但却很豪爽。你对他好,他就对你好。”艺术团的一位演员告诉记者,舟舟爱喝雪碧、可乐,吃鸡腿,你给他买了,那他下次有吃的也会记得你。

但胡厚培却有一种危机感。78岁的他虽然身体硬朗,自信还能“有质量地”照顾舟舟5年,“但5年后就不好说了。”5年后,他相信舟舟的妹妹会承担起责任。胡厚培心里对女儿有愧,所以把退休工资、房子都留给她,希望能减轻她的负担。“女儿出生后我就和她说了,你是为了照顾你哥哥而出生的,尽管这对她有些不公平。”说起这些,胡厚培的眼圈有些发红。

如今,胡厚培每天想的,就是如何为儿子多争取到一些演出的机会。“签约时,艺术团说每年会给20万元,也就是1个季度5万元,但从去年第三季度开始,已经没有给钱了。好在之前他还有一些积蓄。”就在记者采访时,胡厚培又接到一个演出邀约电话,希望舟舟参加6月的演出。

期待儿子在深圳迎来第二春

胡厚培是一个开朗乐观的人,最近几年,一直有人建议胡厚培借着舟舟的名气做募捐,但都被他拒绝。“再穷我也不会向别人伸手。”

这些年,胡厚培也一直在反思,在舟舟从巅峰跌落凡尘的过程中,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“舟舟根本不是什么天才指挥家,甚至连指挥家都不是。我搞了大半辈子音乐,我深知要成为一个指挥家需要怎样的底蕴、气质和积累,而这些,舟舟完全都不具备。指挥是一支乐队的灵魂,他要把自己对曲子的理解传达给整个乐队。舆论把他捧得太高了。”胡厚培说。

但胡厚培同样反对把舟舟说得一无是处。他说,虽然舟舟不是天才指挥家,但他还是有一定的音乐天分,有很好的乐感,他的演出具有很强的感染力,能够让台下的观众感受到他的激情。“舟舟现在还是有人气的,只要一登台,还是能赢得满堂彩。前几年在武钢工人剧院,舟舟先后谢幕5次,因为台下掌声太热烈了。”

胡厚培说,他心里并非不清楚舟舟不是天才指挥家,只是在当时那种背景下,大家突然对一个智障人士表现出的卓越才能惊叹不已,鲜花、掌声、赞誉扑面而来,他曾想说几句清醒的话,然而这种声音在当时却很微弱。

对比昔日的荣光,尽管有些失落,但胡厚培还是对舟舟所取得的成绩感到振奋和自豪。“我真的没想到他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。就算他没有这样的成就,我还不是得照顾他一辈子?所以,我也知足了。”胡厚培爽朗地大笑着说,他也期待舟舟能在深圳迎来事业的第二春。“舟舟这个月在上海有演出,下个月在江西等地也有演出。我们未来三五年应该都会在深圳发展。”

文/广报全媒体记者肖欢欢

图/广报全媒体记者廖雪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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